秋天的硕果——不属于春天的赏花人,而属于春天的耕耘者。只要在春天播下收获的种子,必将会迎来金色的秋天。 我把这段话献给我的朋友李师明,因为他的确是一个春天的耕耘者。
![]()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,是个故事多生的年代。在延安,或者无论什么地方,朋友几天不见面,再见时可能已是老板了,一时间名满天下。有一天,我出了报社大门,远远就看到一个人骑辆自行车,从南门坡晃晃悠悠骑下来,到了我面前,“腾翅”一下跳下来,原来是李师明。
李师明是延安日报的美术编辑,听说他最近创办了一所美术学校。近日不见来单位上班了,见面少了,也不知道学校办得怎样?我正这样想着,只见他来到面前,顾不上拢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,连忙握住我的手,邀请我到他新办的美术学校看看。当时单位对“下海”创业还处于限制状态,出去创业也只能在半保密中进行。这种事情,他不把我当外人,我当然乐于接受。
李师明进报社比我迟一两年,尽管时间短,却很快成为好朋友。那是1979年,“文革”过后,《延安报》准备恢复出版,报社进入一个新的发展时期,编辑部不断有新人调进来。有一天,社里调来一位美术编辑,高个,方脸,浓眉大眼,腮骨突出,说话是地道的延安南富县口音。当时,刚进来的年轻人大多是单身汉,大家都在单位食堂吃饭,他那时已经结婚,但中午不回家,和大家在一起吃饭。你打一份一毛五的豆腐,他打一份一毛钱的洋芋丝,大家在院子里围一圈,一边吃饭一边讲笑话、故事。星期天相约去打山鸡、野餐,有时候也去踏青、春游。
那时,李师明虽然是搞艺术的人,但却没有艺术家那种愤世嫉俗的形象——蓬头垢面,不修边幅,留着长头发,有的还扎着小辫。不过他并没有完全脱俗,保留一些与众不同的艺术气质。较为显著的一点是头发有些长,二是说话爱用“腾翅”作象声词,表示事情来得快捷迅速。说话时眼睛睁得很大,非常专注的瞅着你,嘴巴很用劲。大家给他起了个外号叫“腾翅”。“腾翅”没有准确的含义,好像含有极其迅猛快捷的意思。我们觉得“腾翅”用上很得劲,说什么都学他,爱用“腾翅”来表达,时间长了,“腾翅”竟然成了编辑部的一种特殊用语。
那时,报纸的制题、插图较多。每天下午,编辑画好版样,将插图、制图的内容送给他,师明便拿回家去,在晚上设计、绘画,有时候编辑给的制题太多了,估计晚上无法画完,他便在回家的路上多绕几个弯,骑着自行车送给延安搞美术的朋友去画,第二天早晨再沿路一一收回,拿到单位送给各个版面。这样一来,既不耽误编辑发排时间,又发展了许多美术爱好者,壮大了通讯员队伍。
光阴似箭,岁月如梭。二十多年一晃就过去了,现在我已忘记当时是怎样走进他那所学校的?只记得烟洞沟里的一个平台上,有一些坐北向南的瓦房、窑洞、薄壳,那就是师生的教室和宿舍。他领着我一一参观、介绍着,我惊讶地看着教室里、墙壁上挂着的素描画、水彩画、油画,不禁为他初创的成就而震惊。后来,铜川市我那爱好美术的外甥,也因慕名来到这里求学,毕业后分配到市政府工作。
李师明忠厚踏实,为人本分,不是一个能侃善聊的人。他的美术学校是怎样起根发苗的,其过程大概很少有人知道。有一次他同我闲聊,我才知道了其中一星半点。他说,当时,整个陕北没有一所美术学校,美术人才奇缺。延安作为举世闻名的革命圣地,边区时期曾经创立过鲁迅艺术学院,但到70年代,全区4000多所中小学,却几乎很少有受过专门教育的美术老师,相当一部分小学不开美术课。在延安,经常见到外地的艺术家一批一批地前来写延安、画延安,而在这块土地上成长起来的后代,却不能尽情地讴歌自己的家乡。这种严酷的现实,让人感到非常难受,就连外地人听说了也感到既惋惜又震撼。
师明告诉我:“当时,人们都在轰轰烈烈地‘下海’,我也确实想干一番事业,想为延安作一点贡献。”那时,正好有几个农村青年在延安报上看到他画的插图,便凑钱在城里租了一间房子,慕名找李师明学画。李师明一边热情接待他们,一边利用业余时间给他们辅导美术技法。这件事也使他受到了启发:“自己是西安美院的毕业生,有这方面的特长,何不办一所美术学校,为家乡培养一些美术人才,为革命圣地延安争光呢?”
他在和画友们的交谈中,有意识地探讨办这件事的意义,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。大家有支持的,有表示怀疑的,有模棱两可的。但是,最令他难忘的是上海一位画友的来信:“在某种意义上说探索就是冒险,而这种冒险比平庸伟大一万倍。”看来,主意还得自己拿,李师明决定去找领导。
有一天晚上,他鼓足勇气去找当时分管宣传教育的地委副书记刘怀章,没想到他竟是那样平易近人。刘怀章书记正在洗脚,一边洗一边听师明谈自己的宏伟构想,最后把洗脚都忘了。刘怀章听完,热情地说:“把你的作品拿来让我看看。”延安报社就在地委大院对面,师明飞快地跑下去把作品拿来。刘怀章一边翻看着一边说:“这所学校办起来,不要说培养出刘文西这样的大画家,就像你这样的培养出百把十个,就给延安把大问题解决了。”他告诉师明,地委对民办学校是支持的,只要有资金、校舍、教师,具备了一定条件,都可以办嘛。
得到了地委领导的首肯,李师明便在暗中筹备起来。他是从农村出来的毛头小伙子,刚工作几年时间,没有什么家底儿,除了有一技之长外,如刘书记所说的资金、校舍、教师等,都不知道在哪里?他凭着一股勇气,到社会上去找熟人,找关系,争取支持。不用说,矛盾伴着创业相应而生。家庭中的不同意见是可以想见的,社会上的流言蜚语也接踵而来。然而,他像一头不知回头的倔牛,在一片争议声中不顾一切地干起来了。
他在烟洞沟租了一座部队医院闲置已久的库房,同一起“下海”的青年美术爱好者,自己动手清理了垃圾荒草,平整了院落,花钱修葺了破旧漏雨的房顶,购置了部分教具,办好了相关手续,便挂起了“延安美术学校”的牌子。当朋友们相聚于教室前,当庆祝的鞭炮响起时,人群里的李师明激动得热泪盈眶。学校创建之处,设施非常简陋,真的是一穷二白啊!李师明说:“我们白手起家办这所美术学校,就是要发扬延安精神,,发扬‘鲁艺’、‘抗大’精神,把延安美术学校办成新时代的‘鲁艺’。”
第一步迈出来之后,他这才去找报社领导,申请办理停薪留职手续。时任延安报社社长的高仲田听说后,吃惊地说:“你这个李师明,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就不给我说呢?”言语之间虽有责备之意,但他仍然很快召开了社委会,研究同意李师明停薪留职。消息传开,许多人不理解,有的认为他是想办学挣钱,李师明只是一笑置之。他的无言,也许就是一种最好的回答。
谈起这些,单枪匹马闯天下的李师明,笑着说:“那时,事情还没有一点儿眉目,我不敢说啊!只有弄得差不多了,我才敢告诉别人。别人不理解,我也没有办法。”他说,“我始终忘不了报社的老朋友。在报社工作虽然只有短短几年时间,但那里工作严谨,节奏快,特别能锻炼人,我干这点事儿,多亏在报社打的底。”学校办起来之后,很快得到了社会的认可,前来求学的青年一批接一批,随着事业的迅速发展,以及支持神延铁路建设的需要,他们搬出了亲手创建的学校,来到柳林对面程子沟里,那里有许多驻延部队留下来的房子。然而,应了中国一名古话,好事多磨。后来,这个校址经过13年纠纷,三级政协委员跟踪监督,经过地、市领导多次协调,最后终于尘埃落定,使美术学校有了一个安静的教学环境。
至此,延安美术学校已办学16年。这期间,延安美术学校的影响逐渐扩大,西安、咸阳、铜川、渭南、商洛、汉中以至北京、四川、宁夏内蒙等地的学生慕名前来报考,学生作品在省市美展中多次获奖。他谋划已久的延安国画院、延安书画艺术中心、西安画院延安分校,也相继挂牌成立。师明说:“我总是遇上好人。在我的创业征途上,遇到难处的时候,就有‘贵人’出现。”在学校需要扩大规模,整体提高的时候,他遇到了延安著名的民营企业家王西林。王西林对他说:“没想到你发展得这么艰难,你早点说么,你给咱办事业,我给咱上硬件,咱们共同想办法把美术学校办好,办成延安的一所名校。”王西林的话铿锵有力,果然不同凡响,落地有声。随着新世纪轻盈的脚步,美术学校又搬进了延安新建的最大的私立学校——育英中学,有了崭新的教学楼,宽畅的校园,明亮的校舍和现代化的教具……
李师明的创业经历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事:据说,亚历山大大帝在远征波斯之前,将所有的财产分配给了臣下。一位大臣非常惊奇,问道:“那么,陛下您靠什么起程呢?”“希望,我只靠这一种财富。”亚历山大回答说。听到这个回答,大臣又说:“那么请我们也来分享它吧。”于是这位大臣谢绝了分配的财产。亚历山大带着唯一的希望出发,却带回来了所要征服的全部,创下前所未有的赫赫勋业。也许,李师明正是这样,他不顾一切地创办美术学校,就是要用自己的毕生精力,绘出延安一个美丽的天空。
创造是生命的沸点,是生命的张扬,是生命的永远!
我想,李师明数十年来殚精竭虑创办延安美术学校,构成了生命的全部,也奠基了他生命的永远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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